李明华:乡村消失了?

[日期:2017-10-10]   来源:金羊网-羊城晚报(广州)  作者:admin   阅读: 6[字体: ]
内容提要:在中国,再过二三十年,城市走向农村会是一种普遍现象。

  今年春节,上海大学博士王磊光的《返乡笔记》火了。这篇写实笔记网络点击量过千万,也引起了许多人的争论、思索。

  今年8月,居于岭南的知名文化学者李明华主编的《风口中的乡愁》一书出版,将这篇《返乡笔记》也收录其中。

  李明华,湖北武汉人,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、哲学博士。他主编的这本书里还另结集了数十篇回忆故乡的写实文章,反映在中国社会的急速转型中中国农村面临的冲击和矛盾。

  乡愁是什么?李明华说,这是中国人最典型的情结,每个人都眷恋故乡,土地、乡村是整个民族走向城市的原点,是我们的精神归宿和原乡。

  而今,故乡在哪里?故乡消失了。

  李明华告诉记者,2013年至今近三年,他几乎走遍了中国的乡村做田野调查,从广东到湖南到江西、江苏、浙江、福建等地。中国各地每天有250个村庄消失,成千上万的乡村在工业化、城镇化大潮中被历史的推土机推倒,“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事实”。

  2013年春节回乡,李明华和全家人一起在村子的祖屋前合影留念(如右图)。如今,那里已无家人居住,租给了别人以暂时延缓老屋的破败。

  如何留住乡村?如何找回故乡?李明华用了3年的时间调查、思考,希望从社会学和历史主义的角度找到答案。

  A、村庄的名字已换成工业园、开发区

  羊城晚报:您在书中提到王磊光的《返乡笔记》,这篇文章很火也引起很多担忧,您这几年有没有回老家看一看?

  李明华:王磊光也是湖北人,他回到老家,看到乡村凋敝、破败,乡土文化、乡村风景没有了,乡情、亲情也没有了,农民每天打麻将、赌钱,村里空心了,只剩老人、留守儿童。

  我出生在湖北武汉,老家在武汉市郊区的一个小村子。我的父亲在那里出生,但13岁就出来做学徒,我连我的祖父都没见过。在农村老家,只有伯父还在,小时候每年回去过年,都是到伯父家住。

  回到老家,我也有王磊光这样的感觉,老家的房子已经破败不堪,村里大部分土地都被台商征走了,剩下几栋旧房子,也没什么人了。那里现在已经变成工业园、开发区,农村的面积越来越小,被城市的扩容慢慢吞噬了

  羊城晚报:乡愁并不是一个新话题,您为什么近年来如此关注?

  李明华:上世纪90年代,我开始研究生态文明、生态哲学,对自然、对乡土非常感兴趣。那时我发现,现在的小孩对农村完全不了解,可以说是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。你问他番茄是在哪里长出来的?他说是盘子里。当时我就想,从教育的角度,为什么不能让这些小孩去干干农活锻炼一下呢?为此,我到教育部门奔走呼吁,广州市也因此办了一个劳动学校,每年接受高一、高二的学生在那里劳动。

  2010年以来,我搜集了20多本关于乡愁的书。2013年起,我又去到全国各地的乡村调研,结果发现,平均每天都有250个村庄消失,已经有几百万个村庄就这样消失了。大家关注的是什么?仅仅是农村空心了、农民工无法融入城市吗?我想,我们也要从社会学的角度分析如何解决这些问题,农村的未来怎样发展。

  B、身处陌生人社会,怀念熟人社会

  羊城晚报:您出生、生活都在城市,但是会怀念故乡的什么?

  李明华:我看过一个场面,很受触动。每年春节都有摩托车返乡大军,摩托车后带着行李,带着年货,大家日夜赶路,不管跋山涉水、千难万险,只为回到自己的乡村,那里有自己的老人、孩子、乡亲。这是中国人怀念故乡情结非常典型的一种体现。

  从整个民族来说,土地、乡村是我们走向城市的原点,是我们的精神归宿和原乡。我们都眷恋土地,所以中国人的乡愁尤其突出。

  对于文化人来说,社戏、渔火、祭祀、祠堂、剪纸等乡土民俗文化,随着乡村的破落也没有了,不免让人惋惜。

  而对更多人来说,农村是一个“熟人社会”,哪家做了一碗好菜,都会送给邻里尝一尝,虽然物质生活比较贫困,还是让人觉得温暖。城市生活则是“陌生人社会”,楼上楼下互不认识,人与人之间冷漠隔阂,这让大家倍加怀念轻松的、田园牧歌的、邻近的生活。

  我曾到增城正果镇调查,那里有一个贫困村,每户村民家却都收拾出一两间房子给城里人周末度假。结果每到周末就爆满,我们都需要这样的精神寄托。乡愁是整个时代的思绪。

  羊城晚报:文学史上,乡愁是一个长久不衰的命题,现在似乎变得更沉重了,为什么?

  李明华: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茅盾、巴金、朱自清、郭沫若、鲁迅等都写了很多关于乡愁的文章。他们笔下描绘的乡村生活,虽有凋敝,但主要是一种田园牧歌,比如鲁迅笔下的《故乡》,是回忆美好童年、唯美故乡、荷塘月色,是从文学的角度回忆美好的乡村风光。

  田园牧歌只是“离愁”,而现在梁鸿等一批文学家写的都是“现象”——乡村走向空心化,农村在工业化、现代化、城镇化的风口中面临严峻矛盾。梁鸿的《中国在梁庄》、中山作家程明盛的《大国空村》,黄金明的《田野的黄昏》等,都是把这种严峻的现实摆出来。

  很多作者本人,虽然怀有乡愁,但都回不去了。

  文学作家可能偏于揭示某种现实或情绪,但我们这些人还要从社会学、历史主义的角度去分析乡愁。时代前进的列车不可阻挡,但在这个风口中我们又一定要保护乡村文化。如何保护乡愁?农村怎样在这个风口中更新面貌,发展并找出路?光愤怒、惋惜是不行的。

  C、“逆城市化”将会成为潮流

  羊城晚报:您走访过这么多乡村,有没有探索到一些出路?

  李明华:解决农村问题的根本出路在哪里?我觉得,一是适度规模化经营,中国几千年来都是小农经济,现代工业一定是规模化生产,没有规模就没有效益。二是必须要有产业来支撑,第一产业附加值很低,还要加上旅游、贸易等高附加值的第三产业,农民才能富起来。三是必须要解决土地问题,允许农民承包、流转集体土地,才可能更有效地利用土地。

  在中国的有些地方,还推出了就地城镇化,让农民就在农村旁边的县城等就地就业。

  羊城晚报:您理想中的故乡是怎样的?

  李明华:1995年底,我到澳大利亚堪培拉做学术访问,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安格教授开车带我看城市。我坐在车上看外面,很疑惑:这哪里有什么城市?教授看出来了,他说:城市在哪里?城市消失了。

  这句话意味深长,身处上世纪90年代,我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。我以为只有农村在不断消失,城市为什么会消失呢?安格教授告诉我:城市消失在原野上、森林里。

  这种趋势叫逆城市化,城市融入农村,农村走进城市。在我国,农业专家李昌平调查发现,现在的城市白领已经开始走向农村,有的到农村去创业,有的到农村去生活。

  他说,在中国,再过二三十年,城市走向农村会是一种普遍现象。

 

 


 

 

【岭南学者档案】
 
李明华简介
      李明华,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、广东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、广东哲学学会副会长 。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原院长、广州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原主席、党组书记。
 
 
 

  
凝聚共识,打造岭南学术共同体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澄宇智库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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